这里是我最初出生的地方,寒冷的西蛮疆。罗刹前辈们无不在怀念。马耳山终年盛开的紫花。这里的严寒让每个人都没有了感情。
眼神冰冷。十指染蔻丹。每一个女罗刹都这么打扮自己。其实染红十指的并非是凤仙花汁,西蛮这么冷。
我感觉染红了指尖的都是那些刀下的亡魂。
我并没有去过前辈们口中的马耳山,也没有见过终年开放的紫花。
他是青杉。有时候我会想他好像真的就是一棵青杉树,他就一直这么立在风雪里。笔直青翠,
青杉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,
“别问,太多去做就好。”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。像是命令又像是忠告。
渐渐的。我发现青杉似乎是个寂寞的人,除了无数小罗刹的胡狼咬他一口后。就再没有了任何戏份。
我时常找他搭讪。偶尔送去一些绷带和药膏,毕竟他这么忙,忙着被这么多胡狼咬伤手臂。
疲惫的做完任务后,我总是瘫坐在他脚边,而他却一直笔直的立在那。
或许他原本就是一棵长在风雪里的青杉吧。
罗刹的生活,就是不断的完成上级所交付的任务。送信。购物。斩杀叛逆。
颠沛流离,无时无刻。
甚至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。
那天,导师吩咐我到淮南书斋去送信。我接过信件,施礼,离去。
全然不知,这是劫数一场。
将信交予文士导师,本打算离去的我。却听到一阵琴声。
我不懂音律,但是却听得出其中的悲戚。
大着胆子。隐了身形,循着琴声。
来到一片春光里,见那人月白的衣袂。
琴声如流水,从他的指尖流淌。
白衣翩翩,君子如玉,柳绿花红,都是西蛮疆没有的。
我看的痴迷。耳边却听那人朗声道:“不知是哪位。既然来了。不必躲藏。”
我自知破了规矩。忙现身。
白衣公子,依旧抚琴。亦不责怪我。
此时我才看清他的面容,
如若说西蛮风雪中的罗刹是精雕细琢的冰雕。他便是一方美玉温润不失健朗。
细致的发髻,眉间那朱砂一点。
如同上好的鹤顶红,以最快的速度麻痹了我。
我已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西蛮的风雪里了。
只记得。月华如水。
我问青杉:“青杉,你试过爱上一个人么”
青杉沉默了一会。坚定的告诉我。“罗刹不需要感情”
“可是,我爱上了一个人。”如同梦里的呢喃。
“那么,你就不能再做一个罗刹。”青杉沉声说。
“青杉,我要走了。去赴这一场劫数。”我决绝道。
“别了”青杉冰冷的声音一如从前。
迈开步子。隐入风雪里。这是我最后一次奔跑在青杉的目光里。
耳边不断响起他那句沉稳的“别了。”
罗刹们都以此告别。因为不知道自己是否回能再回到这片寒冷里。
淮南,书斋。青墙黛瓦。
稚子,依依呀呀的朗诵着古老的诗书礼法。
连风里。都是松墨的气味。
当我再次睁开双眼。看见的是一片青翠。
点染曲眉。一双眼也随着这周遭一起温润起来。
眉间花钿点做桃花,芊芊十指不在染着妖冶的蔻丹。
素服花下。倒也不失俏丽。
替那个叫青锋的顽童。扑住蝴蝶。
看那蝴蝶扑闪着漂亮的翅膀。我竟然不知从何下手。
想起曾经那只在西蛮风雪里呲牙咧嘴的胡狼。强悍不已。费了不少蛮力才制住。
而这轻盈的蝴蝶。我生怕手上不生数。将它美丽的翅膀扯碎。
替那孩子扑了蝶儿。我便依着记忆。向那桃花翩翩的院落跑去。
细软的布鞋。踏在青石板路上。
从未有过的触感。
见他又在抚琴。我上前盈盈一福。
在自己的幻想里练习了无数次的动作。如同那些真正的淑女。
他却唤我敲钟。这可难煞了我。
我不识音律。一会敲错了。可怎么得了。
好让别人笑话了去,虽是一副好皮囊。内里却是败絮烂草。
他见我迟迟不动。
笑道:“不用拘束,随性去敲,不要可惜了现下风雅。”
我见推辞不了。也只好依着他的话。随性去敲。
叮叮当当一番。我悄然从钟挂的缝隙望他。
本以为要丢丑了。却听他朗声笑道:“好乐,好舞。好一个随性而行。”
看见他嘴角的弧度。不禁红了脸。本是薄粉敷面,到成了杏面桃腮。
后来,我才知道。他姓宫,单名羽。前朝乐师。归隐于此。终日抚琴教学。好不逍遥。
我央了卢夫子半宿,才得允许,拜入宫夫子门下。学乐习舞。
偶然,文士导师差我去西蛮罗刹营地送信。
我收了信件,突然想起多时没见青杉了。
送到了信。我向青杉的居所。跑去。
在淮南住久了。我居然开始想念起这的皑皑白雪。
再见时,青杉依旧。笔直的站在风雪中,我却换了一袭青色裙褂。玉钗斜斜的插于鬓间,
“青杉。”我开口唤他。
青杉疑惑的看着我。最后还是认出了我眉间那花钿。
我前世离开前告诉他。记住我眉心的花钿,往后我会来看你的。
如今,我真的来了。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沉默后,还是我先开口:“青杉,你过的还好么。那些小胡狼还老是咬你么”
“恩,还是老样子,你呢?”他沉沉的问。
这一问,我像倒豆子一样。把在淮南的所见所闻全数告诉了他。
他也不插话。安静的听着。听着我说柳绿花红。说风景如画。
我叽叽喳喳的说完后。青杉沉默了一会说:“你学会弹琴了么。像你曾经说的那样。流水一样的琴声。”
“学了学了。不过学的不好。不过我可以弹给你听。”我笑着取出琵琶。从小我在青杉面前没有少出丑所以也不怕了。
指尖抚上琴弦,弹奏起自己练习了很久的曲子。青杉仍旧安静木讷的立在那里,
一曲罢,青杉对我说:“让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我把手伸到他掌心。这是我第一次触及他的掌心。不似想象中的冰冷。相反有些许温暖。
“嗯,这样的手不应该再杀人。”他看着我的素净的手说。
徒然间,一丝异样闪过心里
找借口,去看小胡狼。不想平时驯服的胡狼却对我咆哮起来。张牙舞爪。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。
胡狼想是对待猎物一样。冲过来撕咬我的裙摆。我吓的惊叫起来。
青杉,忙跑来喝退了它。
“胡狼,只忠于它的主人罗刹。你已经不是罗刹了。”青杉说
青杉的话,像是响雷一道。
我突然明白,是啊我已经不是罗刹了。
我抛弃了那原有的躯壳,逃离了这漫天的风雪。
而青杉依旧是青杉,他无法离开这片风雪,
无法离开这样寒冷的地方,甚至一直被迫遵循着“罗刹不需要感情”的法则。
眼眶一片潮湿,我转过身说:“雪应该停了。我该走了。青杉我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这一次,我的耳边不在有青杉那句沉稳的。“别了。”